推文,娱乐圈系列《苟杞》

 201     |      2025-02-04 23:02:55

文案:

文案:“你给我唱个歌儿吧,听不到你的声音,我怵得慌。”元榛一个人继续往林影更深处走时,忍不住提出自己的意见。既然怕鬼这事儿已经被苟杞识破,元榛索性破罐破摔了。“我唱歌跑调,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给你吹口哨。”苟杞两手插在兜儿里扬声说。“……小姑娘说话太缺德了。”比较不轻松版文案:太宰治在《晚年》里有一段话: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苟杞喝空了矿泉水瓶时内心是极度想要解脱的,但当元榛在刺骨寒风中把她抄在怀里时,当她辗转朦胧间感觉到有人用温水在给自己擦拭脸和脖颈时,她觉得也可以“先活到夏天”......

苟杞

作者:品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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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一章跟我走吧

1.

冬至,半夜三更,昏黄的路灯,护城河河岸。

元榛在不舒服的睡姿中迷迷糊糊张开眼睛。他的大脑里全是浆糊,不足以让他分析眼下的处境。他皱眉轻轻“嘶”一声,作势要抱住脑袋缓缓,却发现自己两只胳膊正被捆着。当然,不止胳膊,嘴和腿也都不得自由。

傍晚在地下停车场里的一幕倏地劈进脑海。

大都首办的金鹿电影节明日举行红毯仪式和颁奖典礼,他与其他三位男演员一起入围了最佳男主角。

自打入围名单出来,他的“黑料”就开始满天飞了,什么“耍大牌”、“戏霸”、“滥用替身”、“混字母圈”等等。其中这个“混字母圈”的黑料,元榛原本以为是黑他不敬业,即不背台词用字母代替——当然他并没有这样做过——结果在经纪人黄雨时一言难尽的目光里上网一查,当即在营丨销丨号评论里留言:你他妈做个人吧。

总之,在经历长达一周各种匪夷所思的黑料洗礼以后,终于来到了颁奖典礼的前夕。

黄雨时傍晚给元榛打电话,问他在不在家,说是需要携造型师上门再对他的红毯造型做下微调。元榛因为刚好正在朝歌附近——朝歌是元榛的所属经纪公司——便跟她说自己直接来工作室。

结果居然就在朝歌的地下停车场着了道。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刷着手机出电梯时没留意脚下的路桩平摔在地。小姑娘斯哈斯哈的,挣扎着坐起来,哽咽着跟游戏队友说自己摔了。她看起来实在可笑又可怜,他便戴上墨镜下车了。嗯,然后就被人照后脖颈上给了一击并被捂住了口鼻。

一男一女激烈的争执声自前方传来,中间夹杂着第三个人连绵不绝的低弱的哭声。

“卧槽!卧槽!薛静怡你们绝对是疯了!至于吗?!我问问你们真的至于吗?!你们只不过是想让他错过红毯和颁奖典礼而已啊!”男声在使劲儿压着泣音,“我要走了,我本来就只是贪玩儿给你们帮个忙而已,我年底就要去英国读书了,我不能背上一条人命。”

“哈!给我们的乖孩子鼓个掌!”女声里有压不住的烦躁、讥诮和冷酷,“你他妈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搞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你弄来的麻丨醉剂,你他妈说的六到八个小时内人能清醒,现在出事儿了,他三十多个小时都没醒,朝歌也已经报案了,你要撂挑子走人,你走哪儿去?你个没脑子的软丨蛋!”

“但我不知道他对麻丨醉剂耐受性这么差!”男声在女声的诘问中有些歇斯底里了。

“跟我嚷嚷管屁用?跟警察嚷嚷去,你看看警察听不听你的解释。喂,还有你,杨倩,别他妈哭了!我警告你俩,现在神不知鬼不觉把他扔进去,趁着最近河道结冰,我们还能有一线生机,不然就都他妈给他陪葬吧。”

……

元榛听完这场暴躁的对话,有两个念头,一个是所以他以为的傍晚原来已经是前天的傍晚了,一个是“居然要命丧于此?”的不真实感,而这种戏剧性的不真实感只一刹那就被几乎灭顶的恐惧感给取代了。

元榛是个旱鸭子,两年前在三亚拍戏,曾经趁着空暇心血来潮地跑去体验潜水。他在岸上跟着潜导练习完用嘴巴呼吸,信心满满地就下水了,结果刚刚没顶就忘了呼吸章法,情急之下习惯性地用戴着鼻夹的鼻子使劲吸气,结果可想而知,那口呼吸就生生憋在胸腔里了。

总之,元榛在重新练习嘴巴呼吸以后,确实成功看到了水下大约两层楼高的瑰丽世界,但与此同时,也暗暗决定以后即便走到绝境也绝不跳海。

2.

元榛的手脚都被绑着,且四肢软绵绵的,实在做不了什么,但求生欲使然,仍然蠕动着蹭开了车门。几乎在车门打开的同时,他整个人就掉出来了。他七荤八素地睁眼,眼前是清冷月辉下半结冰状态的黑峻峻的河水。

一直输出呜呜呜背景音令人烦不胜烦的“杨倩”猝不及防与清醒过来的元榛打了个照面,她呼吸一顿,吱哇乱叫着扭头便跑了。两个正在争执的人立刻追出去。其中黑长直发的大眼女生,即刚刚男声称呼的“薛静怡”,突然察觉到什么,只追到河岸的电房跟前就停下了脚步。她慢吞吞回头,眼睛神经质地瞪着那个总是将她的“文雨哥哥”踩在脚下的传说中差了些运气的影帝种子元榛。

“以后即便走到绝境也绝不跳海”这样不详的flag最好能不立就不立。元榛赌上生命证明了这件事——他在面对倒车然后一脚油门碾向自己的跑车时,真的是别无他选,只能滚下去。

也许能停在斜堤上,也许水不深。

“噗通——”

是元榛的落水声。

没有也许。

3.

一个黑发微曲约莫未满二十的女生幽灵般出现在河岸上。她肃立不做声望着“啪”破开随即重新恢复平静的河面,片刻,目光转向前方不远处的红色跑车。

跑车里的薛静怡甚至都没被突然冒出来的女生吓到。她大脑此刻一片混沌,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只单凭本能加速冲向“是你自己倒霉”的女生。然而女生就像一尾本就生于河海的活鱼,在跑车距离她尚有数米时游刃有余地一跃跳进河里。

……

元榛在自己的呛咳中乍然清醒,他的手脚此刻已经都被解开了,但仍是不能动——麻丨醉的余威尤在,又在寒冬落了水——他哆哆嗦嗦地接连打着喷嚏,嘴里全是碎得只剩下声母的脏话。

他费劲地转头望向在水底给自己渡了一口气的救命恩人,须臾,在感激和余悸里掺杂了一点点的不确定。

女生利索地推着元榛出水面将之置于泄洪洞的废弃桥墩子上,她仰头望见跑车旁边露出惊恐目光的薛静怡,低声交代他一句“等着”,一跃上了河岸。

薛静怡慢半拍地察觉到危险,绕过车头就去开车门。但来不及了。女生转瞬便来到她跟前。她轻松化解她不值一提的抠挠踢打,用膝盖将她压在车身上,一把薅住她的长发。

“你、你想干什么?”薛静怡腰部紧贴着车灯色厉内荏地喝她。

“跟我走吧。”女生平静地道。

女生这样说着,骤然发力,不顾她的挣扎将之拖至岸边。她在薛静怡惊恐压紧的目光里突然露出笑意,她说“是你自己倒霉”,继而毫不犹豫抬腿便将之踹下去了。

“噗通——”

是薛静怡惊叫中的落水声。

元榛直着眼睛盯着再度破开的水面,脏话的声母韵母在颤抖中齐全了。

4.

“苟杞?你是苟杞吧?”元榛内外几层衣服裤子透湿,他现在仿佛置身于《天龙八部》里杨过修炼的寒玉床,四肢的血液都似乎不流通了。他目不转睛望着蹲回他身边的冷脸女生。

“苟杞”这个名字实在是过于特色了,所以虽然两人只有两面之缘,元榛也仍对她有印象。

“第一面”是大四那年戴着口罩跟朋友一起去她就读的二高打篮球——二高教学质量排不上号篮球场却建得独一份儿——路过正举行长跑比赛的操场,一同来的朋友听着头顶的广播突然朝跑道最前方一指,说“跑第一名的那个女生居然叫苟杞,苟姓已经够不友好了,配个‘杞’字,哈哈哈”。他赖赖唧唧地望过去,入目是一张布满汗水的白生生的桃子脸,她的五官优越且协调,偏眼尾的地方有颗神来之笔的小痣。

“第二面”是时隔几个月去她学校帮朋友顺路捎走个表弟,结果来到朋友说的“高二八班”,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他嫌热拉低口罩露出鼻梁,问坐在第一排的她:体育课?她望过来的眼神像是认出他了,但语气平平板板的,听不出什么,她说:体育课。

苟杞——元榛没认错人——似乎很惊讶这位家喻户晓的明星居然还能记得她。因为如果不是他的海报这两年糊得满大街都是,她早就把这个人忘了。毕竟两个人的对话只有不同语气的“体育课”三个字。

薛静怡在河里剧烈挣扎着,忽上忽下,老也说不全“救命”两个字。苟杞抱膝有趣地看着,问元榛:“她看起来是不是很像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

元榛的目光落在她平静的面庞上,回应慢了半拍,“是很像,差不多了,你去递根棍子,把她捞出来吧。”

“嗯?捞出来干什么?”苟杞眉头轻皱,像是非常不解,“就让她消失在这护城河里吧,趁着最近河道结冰。”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突然理清元榛的顾忌了,轻声解释道,“人是我踹的,算我头上,没你事儿。”

“你先把她捞出来,我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得让她出个名儿再判她个重罪。此外,她全家老小包括猫猫狗狗都得跟着现眼遭罪。你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这个事儿我不解恨。”

苟杞目露疑惑望向元榛。

元榛冻得脑门儿疼,面色青得不似活人,但眼神里却有居高临下的偏激和执拗——他在这个要命的夜里千钧一发的时刻祭出了自己演技的巅峰。

“不然你的意思是她挣扎三五分钟一沉底儿这事儿就完了?人打我一个耳光我得还十个,不然这买卖就亏本儿了。”

“我的意思是,我大好前途,在电影里随便露个脸儿的片酬就够买她十条命的,她不值当我当个命案嫌疑人去市公安局配合调查。我的名声可比她的命重要多了。”

“其实我甚至还希望她和她的同伙们尽可能长久地活着,因为这样她们才能长久地烂在泥里喘不上气。你相信我,朝歌的律师团队有本事告到她们挖开祖坟出卖祖宗的舍利子。”

……

苟杞终于被说服了,转身跳入水中。

5.

这夜凌晨四点,黄雨时左右脚踩着不同品牌的运动鞋狂风般卷进市立医院。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的小姑娘,是元榛的助理之一,胡不语。

两人在病房门外被负责这个案子的刑侦支队张姓副支队长拦下。副支队长转达了医生“无大碍”的结论,同时表示需要问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元榛此前有没有做过麻丨醉剂的耐受性测试?是不是比常人要差?

黄雨时的答案:是的,他对卤丨烷类麻丨醉剂非常敏感。

第二个问题配以薛静怡仰躺在斜堤上闭着眼睛不知生死的照片:元榛与照片里这位同样落水的女性是什么关系。

黄雨时的答案:不知道,我所知的元榛的生活里没有这个人。

第三个问题配以倒在元榛怀里的苟杞闭着眼睛不知生死的照片:元榛与照片里这位落水且吞丨药自丨杀的女性是什么关系?

黄雨时闻言一震,但她的答案同第二个问题的一样。

虽然统共三个问题黄雨时两个答案都是“不知道”,但反而佐证了元榛的话。即两个女生,一个对家不知名的偏执粉丝——话说回来,有本事混进朝歌的地下停车场,这位偏执粉丝或是她的两位同伙可能还颇有些来头——一个只是因为名字好记且眼下有颗小痣所以有印象的人。

6.

元榛是在苟杞再也叫不醒以后,忍着手脚虚软一点点挪到河堤上,用跑车里不知谁落下的手机报的警——锁屏状态下的手机也只能用来直接报警。所以此刻在体内的麻丨醉剂代谢干净以后,他最大的问题是脚踝软组织扭伤。

此处其实应该塞进个副词“居然”。因为他被人劫持三十多个小时没扭伤,在要被车撞的千钧一发之际滚下河堤没扭伤,却是在报警以后想再下去看看苟杞的情况时一不留神没踩稳石头扭伤了。

黄雨时在焦虑中回答完副支队长的问题,潦草道声“辛苦了警察同志,后面有任何情况请随时联系我们,我们随叫随到”,迫不及待推开病房门。

元榛显然早就听到她来了,在门开的一刹那便抬眼望了过来。他的眼睛里带着劫难后的余悸和虚弱。此刻他并不是黄雨时一手培养的总是差了些运气的影帝种子,而是她皮娇肉嫩拈轻怕重的大外甥。

“行了,什么都不用想了。你爸妈的飞机再有两个小时落地,陈霖已经出发去接机了。”黄雨时掐着眉心忍下泪意说,她在他床边落座,顺手给他撩起额发。“我就坐在这里守着你,你闭上眼安安稳稳睡一觉。”

元榛有事儿未了闭不上眼睛,他向着黄雨时招招手,说,“我跟你说个事儿,小姨。”

黄雨时俯身靠近他,听着他叙述苟杞的情况,面色逐渐凝重。

苟杞

作者:品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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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第二章光辉伟大的事业你说继承就继承吗?

1.

苟杞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不过因为这个梦并没有令她感觉到刺骨的冷或锥心的疼,她便没有着急醒过来。

在这个奇怪的梦里,她被人搂得紧紧的,心脏贴着心脏的那种。

“如果有人问起,你要记得是这样的顺序:她开车把我逼下河堤,然后下车检查河面情况,你目睹了她行凶的过程,也不小心暴露了自己,你与她起冲突,你是在冲突中不小心把她踹下河堤的,而且你是跟她一起掉下来的,然后你救了我。”

“……是这样的顺序:她开车把我逼下河堤……你目睹了她行凶的过程……你是在冲突中不小心……你是跟她一起掉下来的……”

嗯?是谁喋喋不休地一直在教她撒谎?怎么车轱辘话来回说?烦死了!

苟杞在并不刺目的日光里睁开了眼睛,留守的女警正要上前说话,留意到她的眼神没有焦距,果然,片刻,苟杞闭上眼睛重新睡着了。

2.

苟杞是在胃部的烧灼感里醒来的,她怔怔地盯着悬在半空的点滴瓶子,眼珠子一动不动的。恰逢正是黄昏将开灯未开灯的时刻,黄雨时推开门一眼看去结实吓了一跳。

此时已经是落水的两天之后了。虽然薛静怡因为溺水仍未完全清醒,但警察已经顺藤摸瓜抓到了她的同伙,并根据同伙的证词梳理出整个案子的脉络了。

元榛只见到三个人,但其实这件疯狂的事儿是四个人做的。第四个人是个“黑丨客”。并非偶尔上新闻的那种出场自带高光的天才级别的,是小广告上一两万块钱就能雇佣到的。

“黑丨客”用几段三天前的录像覆盖了当天的录像,然后驾驶着元榛的车离去,伪装成元榛来了又走的假象。虽然“黑丨客”自信满满,薛静怡跟着美剧自学成才,不厌其烦地又铺了一层伪装——她在五环附近一段没有监控的路上给元榛换了辆车。原本劫持着元榛的那辆黑色箱型轿车离开那个路段直奔省道而去。

他们的初衷确实就如争吵中透露出来的那样,仅是劫走元榛,让他错过金鹿电影节的颁奖典礼——金鹿电影节坚持“不到场不给奖”。但因为元榛麻丨醉剂耐受性差,一直未能清醒,而朝歌又报了警,他们便不得不铤而走险。当然,最后铤而走险的部分拿钱办事儿的“黑丨客”激烈辩称并未参与。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停车场伪装摔跤和河堤上呜呜呜哭个不停的“杨倩”果然就如警方猜测的那样“有来头”,她是朝歌某个大股东的孙女。因此她能伙同旁人混进朝歌的停车场作案并能打听出朝歌秘密报案了。

在元榛报警自救的四个小时之前,警方其实已经发现朝歌停车场的监控有“黑丨客”入侵的痕迹并追到了黑色箱型轿车。但不得不说,以嫌疑人丧心病狂的程度,要是没有苟杞这个寻死姑娘的突然插丨入,元榛凶多吉少。

“醒了吗苟……杞?”黄雨时笑容满面咽下“苟小姐”这个称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或者给我列个单子,我按顺序给你买来。”她和善地望着苟杞的眼睛,特别在“顺序”两个字前顿了顿。

苟杞的目光缓缓自点滴瓶子移至黄雨时,她刚要张口,望见黄雨时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两位警察。黄雨时那句话里意有所指的“顺序”倏地跟梦里的“顺序”重合了。

警察的问话其实就是例行公事,因为苟杞的人际关系和此前半个月的活动轨迹他们已经摸查得很清楚了,确信苟杞与绑架事件无关。

警察与苟杞的一问一答进行的十分顺利。

3.

细脚伶仃的小助理胡不语踮着脚尖贴墙站着,妄图化身变色龙,静悄悄将自己隐匿在病房的白墙里。但黄雨时哪是好糊弄的,一个锐利凝视,她便不得不硬着头皮给她指明了元榛的去向——楼下苟杞的病房。

黄雨时气急败坏地正要出门,元榛转着轮椅回来了。

元榛猝不及防与横眉冷对的黄雨时面面相觑。他屈指挠了挠额头,借势望向病房深处的胡不语。胡不语露出个假笑,元榛便明白此情此景不宜撒谎。

“我以为你下午才来,”元榛讪讪道,“……去楼下看了眼那个小孩儿,她身边没人,不放心。”

苟杞的高烧反反复复的,人也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元榛这两天去看她三回,只第一回赶上跟她说几句话,后面这两回她都在睡觉。

黄雨时没忍住呛他:“什么叫‘她身边没人’?我给安排的两个护工不在?医生护士不在?你去能做什么?给躲在犄角旮旯里的那群腌臜货们攒点儿桃丨色绯闻的素材?”

元榛听着前面的奚落没有反应,但到最后一句不由露出疑惑的表情。

黄雨时叹了口气,解释道:“警方之前因为案件没有调查清楚,只出了个三行字的简单通告,一些营丨销丨号趁机恶意散布谣言,有说你男女关系混乱自食了恶果,有说你是提前得知自己没有拿奖故意自导自演这一出。”

——本届金鹿电影节最佳男主角,既不是元榛,也不是薛静怡她们的“文雨哥哥”蒋文雨,而是一个新人演员霍蔚。

——因为是新人演员,所以没被薛静怡之流放在眼里。

元榛闻言默了默,低头解锁自己的手机,准备义务支教营丨销丨号。大脑虽然和大肠长得像,但你不能拿来装同样的东西。

黄雨时劈手夺了元榛的手机,将之扔给角落里的胡不语。

元榛保持着捧手机的姿势面露愤懑:“……”

黄雨时望着跟自己相差甚至不足十岁的大外甥,露出无可奈何的眼神,“……耐心等着警方后面的详细通告吧,”她说,“那些腌臜营丨销丨号都是谁家养的我们门儿清,到时候一个一个告他们。”

元榛似乎是被说服了,没向胡不语索要手机。他想了想,转着轮椅向前,倒了杯柠檬水,没自己喝,叫了声“小姨”,递给黄雨时。元榛的眼睛是典型的桃花眼,配以饱满标准的卧蚕,即便平铺直叙看人也极能动摇人心,何况此时杂糅了鲜明的情绪。

黄雨时知道他想问什么。薛静怡目前是在押状态——警车昨天傍晚直接把她从医院载走的,没人知道她跟警方交代了什么。当然,她自己的犯案细节元榛并不在意,元榛在意的是,她有没有吐露苟杞蓄意踹她进河里这个细节。

“在来的路上我跟张律通了个电话。”黄雨时缓颊道,“如果她咬定苟杞是蓄意踹她进河里的,她就得承认她蓄意灭口苟杞在先,她的代理律师不可能再让她节外生枝的。而且我们也可以辩解苟杞若是不上去把她踹下来,即便你们侥幸爬上河岸也有被她继续加害的风险。毕竟方向盘在她手里,而她一直守在河岸上,并没有罢手的意思。”

元榛满意地长长一声“啊”,顺手剥了根香蕉,然而正要一口咬下,突然想起导演要他减重的交代,转头望见胡不语,他眉头微挑,意思很明显。

胡不语细声细气叽叽歪歪“我真的不能再吃了”,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下去了。

片刻,趁着黄雨时去洗手间,胡不语忍不住提醒元榛:“但是这样一来,苟……苟杞就说谎了。”

“苟”姓太狗了,以至于胡不语很难客气地称呼“苟小姐”。

元榛轻声道:“她那时吞丨药了啊,她整个人都是飘飘忽忽的,细节哪能记那么清楚呢。”

胡不语恍然大悟,也是长长一声“啊”。

4.

午饭后,元榛的爸妈拎着炖了小半晌的甲鱼汤来了,给楼下病房里尚未清醒的苟杞留一碗,剩下的几人分食。之后一再交代千万不能亏待了楼下病房里的姑娘,便由陈霖载去了机场。

——两人是匆匆请了假从工作现场赶回来的,眼下确定元榛一切安好,这就得回去了。

元榛的爸妈都在地质研究院工作,且都隶属深地探测中心。两人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经常需要出差,且大多是去人迹罕至通讯不畅的偏远地方,有时候两个礼拜就回来了,有时候两个月甚至更长。但这并没有影响一家三口的感情。

“……他们的工作很酷,电脑屏幕上的工程图很酷,现场各种奇形怪状的机器嗡嗡嗡也很酷。啊,以前只要碰上寒暑假,他们也带我出去的。总之,我从小到大都觉得我爸妈穿连体工装比穿西装连衣裙好看。”元榛前两年曾经这样向访谈记者描述父母的工作。

有营丨销丨号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声称元榛对父母工作的描述是“工薪阶层的‘挽尊’”,因为与他同期的几个男演员个个都大有来头。

元榛懒得搭理这种价值体系根本不在一个维度的揣测。他面对镜头,向来一字一句都出自真实感受。当然,类似“曾经无理要求妈妈戴着安全帽穿着工装连体裤去给他开家长会,妈妈不同意并打了他一顿”这样的例子,他是不会当众举出来的。

也有营丨销丨号惯会阴阳怪气,声称“他们的工作既然那么酷,你为什么不去考他们的大学,以后继承他们光辉伟大的事业”?

元榛趁公关团队不备,简明扼要地用自己刚刚过线B影的高考成绩单回复了他们。亏得他还能找得到成绩单截图,也亏得他敢于直面自己糟烂的成绩。

——元榛文化课的高考成绩低了爸爸母校录取分数线一百三十七分,低了妈妈母校录取分数线一百四十五分。

首选,称赞他人的工作跟我自己要做什么工作没有冲突;其次,光辉伟大的事业你说继承就继承吗?你问过招生办吗?

……

“你妈问你怎么不回复信息。”黄雨时在翻阅邮件之余突然说。

元榛翻出枕下的手机低头看去,是她妈妈候机时写的小作文。

前面两个自然段是在数落他不知藏锋守拙,“我看这个圈子里大家都在打马虎眼,你如果事事都太过较真,也许不大适合继续留下”。

第三、第四自然段简单评价他在前不久上线的那部影片里细节刻画得不错,“喜怒哀乐举手投足都在人物里,旁人辨不出来我辨得出来的”。

最后一段比较长,能抵前面的四段。大概是说厨房冰箱里扔了什么、添了什么;浴室的地垫不够防滑,务必要记得丢弃并买新的;卧室里的棉被有些泛潮,要记得过一遍烘干机,但最好还是趁着好天气搬到露台上晒一晒;以及叮嘱他受了大寒之后的这段时间要如何养生等等。显然,虽然时间紧张,虽然他其实有专业家政照顾,老两口回国的这几天也仍旧去了趟他的别墅,给他简单拾掇了下。

“收到。”元榛细细读完小作文回复他妈妈,“我明年空档的两个月跟你们一起出趟差。”

“倏——”,元榛把信息发出去,眼前开始闪现他以前跟着他们出差时见到过的,西北戈壁滩上星光极盛的夜空和坦噶尼源喀湖周围细长脚的红鹤及连绵不断的香蕉林。

“叮——”,元榛妈妈的回复到了:别,领着你麻烦。

元榛:……

元榛默默将手机压回枕下,闭上了眼睛。

苟杞

作者:品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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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先活到夏天

1.

大都警方盖了戳的详细通告刚发出来便“爆”了各大平台的热搜。

当天下午,朝歌在各大社交媒体上发文,表示公司的律师团队会继续跟进这起恶性案件,以确保所有涉案人员得到应有的惩罚,与此同时,朝歌宣布起诉十四个带节奏造谣抹黑公司艺人的不良营丨销丨号和二十六名网络用户。

当天傍晚,蒋文雨所属公司星途娱乐也假惺惺地出了个引导粉丝理智追星的“倡议书”。但众所周知,蒋文雨及星途娱乐旗下其他艺人的粉丝之所以圈内独树一帜的疯狂,跟星途娱乐以往各种明的暗的“倡议”、“号召”、“鼓励”以及纵容是分不开的。

不过所有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薛静怡果然没有“节外生枝”。

2.

七级西北风呼呼刮了两天,刮得大都每一条街道都分外萧索。苟杞面无表情地坐在疾速行驶的奔驰轿车里,任元榛的助理胡不语喋喋不休,不给她哪怕一个标点符号的回应。

苟杞正在生气。她出了院想回家,但胡不语和陈霖却将她“劫丨持”了。他们说元榛要感谢她。真是可笑,她人刚刚有力气活动就干脆利索地抄给他们自己的银行卡号了,但直到此刻都没有收到任何一笔进账。

当然,苟杞也并没有真的在期盼什么进账。

苟杞的房子是租的,她考虑到不能坑了房东,所以是特地带着药出来在护城河的斜堤上吃的。她吃完药两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刚闭上眼睛就听到河岸上激烈的争吵声。她原本是不打算管的,但那个薛静怡令她想起了章伶桐。

也就是说,如果薛静怡不那么神经质咄咄逼人,像极了章伶桐,她极有可能袖手旁观。所以元榛感不感谢她无所谓。

“要不然我以后就直接叫你苟杞,呃,听起来比……小苟礼貌。我看你身份证了,你差一个月不满十九周岁,比我表妹大不了多少。苟杞,本来元哥是要亲自来接你出院的,但最近娱记盯他盯得紧,毕竟事件刚过去没几天。他怕反而给你带来麻烦。嗐,朝歌可能真的需要请人看看风水,前年葛姐也遇到过绑架这档子事儿。总之多亏你出现,我们真的都特别感激你。”胡不语苍蝇搓手表达感谢。

“雨时姐要我务必跟你说声——啊,雨时姐就是元哥的经纪人,也是她小姨。皮肤很白,跟你一样头发很短的那位,你记得她吧?雨时姐要我跟你说声,你的照片没有暴露出来,所以你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不管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胡不语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殷殷望着苟杞。

……

天光逐渐黯淡,车子下了高架桥,向着东面长宁区方向而去。

——长宁区环山而划,是大都的别墅群区。

“……最东面临湖的那栋别墅就是元哥的房子,苟杞,你看是不是环境特别好?上下三层一共八间卧室,全带独立卫浴,其中有三间推开落地窗是大露台,就电视剧里常常出现的男女主眉来眼去的露台。”胡不语侧身向苟杞介绍着,“后院前年填上泳池建了个玻璃花房,花房里头种着些不大名贵的花草,各个时令的都有,你可以自己看着摘。”

苟杞回头盯着胡不语,有一个问题在心头翻腾不休,“不语”这个名字是谁给她起的?

3.

环山而建的一栋栋别墅在夜色里黑峻峻的,仿佛一头头假做蛰伏的大怪兽,它们麻痹着人类的危机意识,筹谋着在人类防守最为薄弱的某个时刻发动全面攻击。苟杞如此警惕着,却仍是在进门的第一时间缴械投降,甘于被麻痹。因为别墅里暖和得不可思议。

苟杞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地盯着元榛。她的羽绒服和围巾都没有除掉,所以现在其实是有些热的,但她懒得动作,因为她等下就要走了。元榛刚刚说要高薪聘请她给他当助理。她可能救他还是救迟了,他的脑子好像进水了。

苟杞在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开口了,但并非回复元榛的提议——她认为他的提议根本没有回复的必要。她说:“你要是没什么其他事儿我就走了。”

元榛目不转睛望着她,说:“我前两天看到你以前写的童话了,一只小狗开着一艘红色飞船周游银河系,在每一个星球上都能结识一个新朋友的故事。是发表在《小圆球》杂志上的。”

苟杞听到这里,眼神倏地迷茫,但一息之间就清明了。啊,她确实写过这样的童话,在她十四五岁最孤独的时候。

童话发表以后,她陆陆续续收到二十来封读者来信。她深夜伏案按捺着雀跃的心情一一回了。月余,只有七个人给她写来了第二封信。一年以后,就一个人也没有一封也没有了。

元榛觑着苟杞的神色继续说:“在医院时,你说你不缺钱,只是活腻了。我想也许只是你原有生活里的人或者事你腻了。既然这样,不如做个颠覆性的决定,当自己没救回来,房子退了、工作辞了、扔掉手机卡,跟我待在剧组里面吧。”

苟杞蹙眉慢吞吞说:“……你如果真的想感谢我,反正我的银行卡号你也知道,直接给我转钱就好。”她顿了顿,“你也不是个闲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吧?”

元榛闻言凝视着苟杞眼尾的棕色小痣,长久不置一词。他腹稿打得满满的,但此刻却一句都没办法拿出来用,因为满篇密密麻麻都是套着话术公式来的。而苟杞现在极度防备极度没有耐心,是一言不合抬脚就走的状态。

元榛起身来到苟杞面前,两手微微张开,缓声说:“苟杞,我再抱你一回,你就答应来给我当助理,好不好?你日后要是想走,只需要跟我打声招呼,你随时都可以走的,我们只是试一试,好不好?”

……

元榛出院前来病房里看望苟杞,问她有什么需要没有。苟杞两腿蜷曲侧躺着,直着眼睛盯着他的病服,片刻,哑声说:“你能不能抱抱我,就像那晚在河岸上那样。”

那晚刚把薛静怡打捞上来,她就佝着腰开始呕吐了,因为两顿饭没吃,倒也吐不出来什么东西,但就是停不下来。片刻,仿佛宿醉似的四肢乏力瘫倒在地,与此同时呕吐仍不停息。再不知过去多久,五感渐退,神志也开始模糊不清。

她最后的感知是元榛不断收紧的怀抱和他故作镇静安慰她的“不要害怕”。嗐,是她自己就着矿泉水一粒粒吞的药,也没谁逼迫她,她有什么好害怕的?元榛的怀抱禁锢着她胸前最后一点热乎劲儿,使她在刺骨寒风中“丝血”苟活至救护车乌拉乌拉由远及近。

夕阳西下的病房里,元榛听到苟杞的无理要求,露出不解和为难的表情。但苟杞却仿佛看不懂他的表情,她一动不动躺在那里默不作声等着。

……经过一周的休整,元榛重新变回地铁画报和高楼大厦电子屏里如日中天的明星,苟杞却仍是护城河河岸上的狼狈模样,仅是不再湿淋淋了而已。

元榛在苟杞执拗的沉默里瘸着腿走近,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两手缓缓张开候着。苟杞跪坐起来趋前把自己填到他怀里。在这个长达三分钟的拥抱里,苟杞哑声提醒他两回“不够紧”——当时压得有些胸痛,现在不痛。

……

因为别墅里太暖和了,元榛不等她表态抬起胳膊给的拥抱也暖和,苟杞就耷着眼皮放弃了挣扎。

自打进门就消失不见的陈霖和胡不语不早不晚地出来,一个默默推着元榛去洗手,一个打开外卖软件殷殷询问苟杞是想吃牛肉还是想吃鱼。

太宰治在《晚年》里有一段话: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

苟杞喝空了矿泉水瓶时内心是极度想要解脱的,但当元榛在刺骨寒风中把她抄在怀里时,当她辗转朦胧间感觉到有人用温水在给自己擦拭脸和脖颈时,她觉得也可以“先活到夏天”。

4.

因为过了元旦就得进组,且一去就是五个月,元榛便安排苟杞也直接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也”的意思是,陈霖目前也住在这里,便于照顾元榛——他给她安排的卧室带着个半弧形小露台,跟他卧室的露台一上一下错落着,彼此能看得到。照胡不语的话说,便于眉来眼去。元榛不知道“眉来眼去”梗,他只是偶尔在露台上翻阅剧本琢磨角色之余留意到苟杞从未推开落地窗出来透气。

苟杞以前在一个私厨餐厅做事,根据元榛打听出来的信息,她的厨艺相当不错。但住在一起的这几天,她跟他们一起吃外卖,从未有自己动手的意思。倒不是说元榛他们点的外卖简陋。当然不简陋,一顿三五百是常有的事儿。但骑手交给物业,物业再开着车给送上来,这样一顿折腾总归不如现做出来的好。元榛有一回故意没点外卖,让陈霖去煮了粥,结果粥都煮出焦糊味儿了,苟杞也仍面不改色吃下去了。

一个私厨如果对入口的东西都没有要求了,这种情况就确实非常棘手了。

同住的第四天下午,黄雨时来了。她跟苟杞打了个招呼,扔给她一个超大尺寸的皮粉色行李箱,说是胡不语给她准备的,然后跟元榛去了起居室。

苟杞以为是个空箱,结果随手一拎竟没能拎起来,她将之推到自己的卧室,放倒打开一看,里面林林总总各种物什塞得满满的。有冬春两个季节的衣服和鞋子,有全套护肤品和化妆品、有刚上市的新款水果手机、有米色棉花娃娃等等。

最上头有个便签纸,用蝇头小字写着“苟杞,我是按照我自己的箱子原样给你收拾了一份。如果你还需要什么,给我打电话”。落款是带着简笔笑脸的“胡不语”,再往下一行有个小括号,括着胡不语的手机号码。

苟杞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眼前摊开的箱子。她以前也曾带着行李箱出过门,啊,应该说是搬过家。但她自己整理的行李箱打开就是一团乱麻,数据线勾缠着塑料袋系了个死疙瘩、唯一的一双高跟鞋不知被什么东西压出个再也弹不回去的小坑、半箱衣服给没用完的洗发水染上浓浓的香精味儿……总之,不体面极了。

苟杞伸手拾起憨态可掬的棉花娃娃,不做声蹂丨躏了一会儿,然后有些拘谨地轻轻贴向自己的脸。一线天光自未关紧的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静悄悄落在她的长睫毛上。但那暖融融的温度仍是惊扰了她。片刻,她将娃娃放回原位,合上行李箱,再起身“刷”地压紧了窗帘。

起居室里,黄雨时聊完正事儿,跟元榛聊起楼上那位。

黄雨时不管是作为元榛的经纪人或是作为朝歌管理层的二把手,当然更愿意直截了当给苟杞一笔钱了结这个事的,就像苟杞自己说的那样,元榛不是个闲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作为元榛的小姨,她由衷感谢她救了自己的大外甥,所以她接受并支持元榛把她放在身边拉她一把的做法。

“……也太不爱说话了,上一个我见过像她这么不爱说话的是昆琦。”黄雨时露出无奈的表情。

元榛不同意黄雨时的比喻——昆琦是个聋哑人。但他原则上同意黄雨时的结论。苟杞确实很不爱说话,当然,她并非一句不说,当你的问题直向她而去时,她会用简短的句子回复你,但没有情绪没有活泛气儿,当然更不用奢望你来我往的交流。到现在为止,他印象里她唯一带着情绪说的话,就是那句“她看起来是不是很像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

“大概本来就是内向的性格,然后又遇上了什么事儿。”元榛说。

两人聊至将近晚饭时间,黄雨时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水,起身准备离开。

“以前进组最多带两个助理,这回直接带三个过去,要是碰到个把挑事儿的,估计得出点新闻。”黄雨时向外头走着提醒他,“不过你不用理,我来应付。”

元榛跟着她出来,不当一回事儿地道:“不然就说她是远房表妹,跟着来剧组玩儿?”

黄雨时闻言给了他颇有深意的一瞥:“不要撒这种以后有个万一不好圆的谎。”

元榛顿了顿,大脑将这句话重新筛了一遍,了悟。他露出“你想多了”表情。

苟杞

作者:品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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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四章我把鸡蛋整个杵她喉咙眼儿里了

1.

元旦刚过,元榛一行便乘早班机赶去了《我与父亲》的剧组。

《我与父亲》,顾名思义,讲述的是西北偏远地区的一个小县城里父与子之间战火不断的故事。元榛扮演剧里整天游手好闲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的九零后儿子“江湖”,B影的温良老师扮演剧里年轻时两度因“流丨氓罪”入狱的七零后父亲“江平生”。

——流丨氓罪是只存在于1979年-1997年的刑种。1997年修订的刑法将原流丨氓罪取消,分解为强制猥丨亵罪、猥丨亵儿童罪、聚众淫丨乱罪、聚众斗殴罪、寻衅滋事罪等罪。《我与父亲》里父亲年轻时两度入狱都是因为持械斗殴。

元榛一行人刚下飞机,苟杞就开始流鼻血了。西北地区本就比大都天干,眼下又半个多月未见雨雪。所幸胡不语细心带了很多下火非常有奇效的茶。她在疾驰的房车里就先给苟杞沏了一杯。

“哥,你的机场照上了个热搜,你那些佛系的粉丝也怒了,要组团来烧你的黑羽绒服。”胡不语刷着手机笑眯眯说,“有一小撮人建了个超话,叫黑羽绒服PTSD。”

元榛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腿,他皱眉“啧”一声,说“净搞出些奇奇怪怪的事儿”。

胡不语略有些嫌弃地扫了眼元榛上了车就扔在一旁的羽绒服:“说实话,哥,我都审美疲劳了,何况是那些望眼欲穿的粉丝。你这样会掉粉的,掉粉就没有流量,没有流量就没有片约。”

“差了些运气”的影帝种子元榛毋庸置疑是一线演员,他有一张特别上镜的脸,任何角度拍摄都没有硬伤,且耐操耐造,可塑性极强,与此同时也有演技硬实力——大学四位表演老师盖了戳的硬实力。但他的粉丝数量至今堪堪破两千万,甚至都不如一些二三线演员或者比较热闹的综艺咖。

元榛不怎么吸粉跟他自身的毛病是分不开的。首先是他说话不大好听,但并非是因为情商低,而是懒得浪费时间与不值得的人虚与委蛇——当然这也是越来越位高权重的黄雨时给惯的。其次是镜头之外不修边幅,网络上他的出街照、机场照都是他货真价实的生活,所以夏天你常常能看到他拖鞋短裤渔夫帽,冬日则是一身黑不溜秋的羽绒服。

不过胡不语这样说,当然就是故意在危言耸听了,因为元榛的片约已经排到两年后了,有奔着钱的商业片,有奔着奖的文艺片。

元榛大二开始拍戏,至今将将六年时间,期间由他主演的人物片《不能喝水的杯子》和悬疑片《眼睛》口碑票房双丰收,而《不能喝水的杯子》今年暑假档甚至被总局点名重映了。

元榛懒得搭理她,他闭眼揣摩着角色,慢慢睡过去了。

“苟杞,杯里剩下的水喝完,不然还要流鼻血,西北这地儿天太干了……”胡不语望见元榛睡着了,转头去盯坐在后头一路也不说几句话的苟杞。

苟杞在她热切的注视里端起保温杯把里面剩下的小半杯水咕咚咕咚全部喝掉,然后揪出鼻孔里的纸团扔掉,再抓起羽绒服的帽兜重新遮住自己的脸。

2.

电影取景地是西北的一个小县城,叫申县。他们将在申县拍摄一个月左右,然后转去滇市的影视基地。之所以在大都影视城和滇市影视基地之间选择滇市,一是滇市档期宽松报价合理,二是滇市紧邻原始森林,戏里“江湖”有些臆想的桥段需要在原始森林里完成。

时间刚刚过午,元榛一行人到达拍摄现场。由于机场高速路口附近堵车,此时距离开机仪式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元榛跟导演于理、编剧李毓和即将饰演他父亲的温良老师仓促道了个歉,没等他们礼尚往来地客气两句,就赶紧上妆去了。他们这些人并非第一次合作,彼此都熟悉,所以有些话说不说的都没人记怪。

然后便是冗长的开机仪式。之所以说“冗长”,是因为剧组还安排了群采。

“元榛先生,冒昧问一句,绑架事件刚刚过去两周而已,你不但按时进组,一天都没耽搁,而且状态看起来调整得特别好。是精湛的演技在发挥作用,还是在你这里事情确实就算过去了?”群采时青柠网的记者突然这样问元榛。

元榛说:“两周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一些不重要的人如果持续影响我超过两周,或者甚至打乱我的生活节奏,那就是我的问题了。不过此刻确实也调动了演技。我当时脚踝扭伤了,虽然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但眼下站久了还是不舒服。”

……

开机仪式结束后,导演于理趁着天光亲自打板第一场戏,《我与父亲》的拍摄工作就算是正式开始了。由于剧组从导演到编剧再到主演都是老搭档,第一场戏拍摄过程特别顺,算是给电影开了个好头儿。

太阳渐渐西沉,第一场戏只剩最后几个镜头,在等待补光的时候,于理不放心地再度问元榛,“你这个腿行吗?能受得了吗”。虽然刚刚的镜头里看不出异样,但他可是记得开机仪式前元榛来他房间里道歉的时候正拄着拐呢。

元榛接过苟杞默默递过来的罗汉果茶——大约是胡不语吩咐她来的——匆匆喝了几口把保温杯还她并跟她道了谢,正色回复于理:“刚刚采访时我胡说的。目前只要不跑起来就没问题,一周以后即使跑起来也没问题。”

申县需要奔跑的戏不多,都可以挪后拍摄,挪两周都不是问题。

于理慢慢坐回小马扎,慎重地说:“那你自己可悠着点儿。”

元榛“唔”一声表示听到了。

元榛转头望向苟杞。苟杞把他的黑色保温杯交还给胡不语,正慢慢走回原来的位置——房车车尾。她用一条米奇背带斜跨着自己的粉色保温杯。她大约很喜欢胡不语给她准备的背带和保温杯,总不由伸手摩挲两下,倒是水没喝几口。

3.

苟杞的状态仍旧未完全恢复,她总是犯困打盹儿,经常是你以为她在发呆,她其实已经睡着了。在元榛拍摄最后几个镜头时,苟杞跨坐在马扎上两手插兜儿靠着车身再度睡着了。

梦里车来车往的喇叭声听起来特别刺耳。她在派出所门口一颗大榕树广展的树冠下与一个年轻的警察对话。她的声音既平且直,仿佛人去世以后的心电图,年轻警察的声音压得很低,偶有情绪不稳的起伏。

“她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生活不会好了’?”

“对,前几天给我发信息说的。”

“什么原因她说这个?”

“不知道。”

“你怎么回复她的?”

“我没回复。”

“她这么说显然就是遇到事儿了,她是你的朋友吧?你为什么不多问问?”

“她一直就是这样的说话方式。是你不了解她。”

“哦,你了解她,那她为什么跳楼呢?”

……

年轻警察给了她极为轻蔑的一瞥,转头进了派出所大门,一倏忽不见了。她垂着脑袋在原地怔怔站着,须臾,沿着道旁高高的院墙在刺骨寒风里踽踽离去。她的右手手腕上挎着个白色塑料袋,里头是陈雯锦留给她的遗物——她跳楼前特地去银行取空的三万块钱。陈雯锦不过是个学生,也只有这不知攒了多久的三万块钱了。

4.

太阳落在大道尽头的地平线上,再有片刻便要消失了,但层层叠叠的晚霞却特别漂亮,自大道尽头一直铺到群山之后。在夕阳与晚霞的尽头,影影绰绰有几只寒鸦。

苟杞在令人窒息的蝉鸣声里一个激灵醒来,入目便是元榛骨节分明的脚——理疗师正在车门口给元榛敷脚踝。苟杞脑袋有些懵,盯着那只脚半晌,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轻轻一吸鼻子,转头望向天际。

是剧组里的配角演员来问元榛要签名的。

元榛用两分钟将人打发了,再谢过理疗师,给自己穿上袜子,问苟杞:“你看那边那堆云彩的形状像不像一只狗?”

苟杞顺着他的指引望过去,嘴角轻轻勾起。真的像,而且是一只粉色的狗。

元榛注视着苟杞,问:“你刚刚梦到什么了?”

苟杞轻轻摩挲着膝上的保温杯,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说:“我梦到在拘留所里吃饭,有个肇事逃逸的老赖不许我吃煮鸡蛋,说闻不了那味儿,我把鸡蛋整个杵她喉咙眼儿里了。”

元榛听完给她竖起了拇指,仿佛在说“漂亮”,根本没有被吓住的迹象。

“一会儿晚饭给你加俩煮鸡蛋。”他说。

胡不语和陈霖跟剧组沟通清楚回来了。

胡不语大略讲了下通告单上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说因为气象局说明天有雨夹雪,所以明天直接拍摄“江湖”雨雪天里被父亲抽打的剧情——电影的第一个小高丨潮剧情。

之后由陈霖开着房车,一行四人前往申县唯一的一家四星级酒店。

虽然剧组工作人员在上午从机场接回他们的时候就态度特别好地提前打了预防针:虽然是四星,但酒店环境甚至不如大都的三星,老师们受累了。但是四人在酒店门口下车——甚至都没有直达酒店内部的地下停车场——仰头望着略有些斑驳的墙面,仍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陈霖解释道:“申县就是个普通的西北小县城,没什么历史遗迹,也没什么自然地理景观,所以旅游业酒店业都非常不景气,啊,‘不景气’这个词不合适,应该说近乎是没有。申县的常住人口可能都不如南方县市下面一个镇多。”

元榛沉默两分钟后,当先抬脚往里走。

起码先把承诺的俩鸡蛋让人给煮了。

苟杞

作者:品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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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五章可能是吊桥效应

1.

当夜,导演、编剧和主要演员在导演的房间里就着一壶老酒和几个下酒菜讨论剧本至深夜。他们这些人在刚接触剧本的时候就在大都组过好几回局,至此时,该吵的架已经吵过了,该拍的桌子也已经拍过了,只剩下一些细节的调整,比如片中诙谐元素的尺度和多寡,比如如何用不动声色的方式表达剧中屈指可数的温情情节。所幸在座的彼此都相当熟悉,了解各自的能耐和短板在哪儿,所以沟通起来十分顺畅。

元榛回自己房间里时是微醺的状态,呼吸些微急促滚烫,脚步些微踉跄,但脑子里清楚。

“叮——”,有新消息进来了,发件人是他的新助理苟杞。

苟杞:明早七点半化妆,所以最晚六点四十起床早餐去拍摄现场。你的营养师和健身教练五号到组。

于理开机仪式后突然说,元榛最好能再减重六到八斤,这样比较贴近“江湖”十八九岁的伶仃状态。申县的戏大部分拍的是“江湖”高考失利后的这个阶段。于理说完直接叫了副导演到跟前,要他重新排通告。元榛便也干脆地直接吩咐胡不语去向朝歌要人了。在不影响拍摄的情况下一周内减重六到八斤是需要专业的人在侧的。

元榛窝在床尾的单人沙发里眯着眼睛望着这条信息,脑子里能想到胡不语的原话。跟苟杞的这两行字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他的营养师和健身教练……”,一个转述时改成了“你的营养师和健身教练……”。

大约在此之前两人还有一番“单口”对话,跟在片场时的差不多。胡不语说,“苟杞,你把保温杯给他送去,站着等他喝几口你再带回来。”苟杞面露疑问和不满——苟杞没当过助理没被人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支使过。胡不语好脾气地向她解释,“以后你是她的助理,你得开始进入角色。”

——之前是跟苟杞说,胡不语只跟组一段时间,然后便要回朝歌做其他更重要的工作了。不过这个说辞只是为了合理化苟杞的“被需要”,元榛可离不开他的碎嘴小助理胡不语。

——片场的“单口”对话,是回酒店以后胡不语趁着苟杞不在悄悄向他“转播”的。

元榛揉着脑门儿轻轻叹息,片刻,起身去浴室重新洗漱。导演和编剧两个人都是老烟枪,他只是在他们对面坐着都被熏染出尼古丁味儿了。

一个热腾腾的澡洗完,人反而醉得厉害了些。不过这样睡去倒也舒服。酒是老酒,也是好酒,不必担忧明早起床的不适。元榛揉着脑门儿昏昏沉沉地去合窗帘——即便租住的是酒店最贵的房间之一,但窗帘不是电动的倒也不稀奇了——目光不经意向楼下一扫,便不由蹙眉了。他望见深夜门前大街上的苟杞。

苟杞只是在大街的长椅上静静坐着,既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低头玩手机,仿佛个冰雕。她羽绒服的帽子上有两只红色的兔耳朵,即便在夜色里光线不明也仍打眼。

2.

大约是因为傍晚在片场做的那个梦,苟杞脑海里一直有道白塑料袋在微风中哗啦哗啦的响声。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察告诉她,其实白塑料袋外面还有一层,但那层染了陈雯锦的脑浆和血,他们就给剥掉了。

苟杞曾经在很多个夜里蹲在地上盯着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塑料袋发呆。陈雯锦在跳楼的两个小时前曾经来找过她。后来查监控得知,她当时带的不是白塑料袋,是个很精致的纸质小提袋。但苟杞假装家里没人,没有给她开门。陈雯锦大约是怕高空坠落漂亮的纸袋子不如系紧的白塑料袋牢靠,离开苟杞的住处以后便不知去哪里换了。

“你为什么不给她开门!你这个晦气的坏心眼儿的王八羔子!我女儿就是被你给逼死的!我盯着你呢你出门必被车撞死!”陈雯锦的妈妈眼睛猩红,她虽然被警察挡着,仍声嘶力竭地越过众人骂她。

“你说我为什么不给她开门?我被拘留被退学的时候你给我开门了吗?!”苟杞站得笔直,盯着她的眼睛反问。

……

苟杞正在一些旧事里神游,有个人脚步略虚浮地来到她面前,故意挡住了她的视线。他回头顺着她的目光向上看,不解地问她:“也没有星星,你在看什么?”

苟杞不想理他,但片刻没忍住,仰着头瞅他,说:“你喝酒了眼前应该有星星吧?”

元榛踉跄了下,扶了把她的肩膀,在她身边坐下,说:“也没有,没喝到那份儿上,眼前只有个很不开心的小姑娘。”

此时将近午夜,大西北地区,温度零下。

元榛松松垮垮的黑羽绒服里是刚及脚踝的浴袍,大约是年轻,火力壮,脚上连双袜子都没穿。苟杞一度想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他,但感觉这种行径有些不恰当,默默思量片刻,给了他自己的暖手宝。

元榛伸手轻轻推了下苟杞的脑袋,结果苟杞没有怎么样,他自己反而头晕眼花。

元榛缓缓说:“我跟办我们这个案子的警察聊了两句,他说你大冷天的跑去护城河,是因为你的房子是租的,你不想坑了房东,房东是个聋哑人,就靠着收房租过日子。苟杞,不管你表现出来的是什么模样,你内里仍是温柔的,你遇到了最过不去的坎儿,但下意识的考虑里仍然有别人。当然,我也知道那晚你确实是有一些恶念,人人在某个瞬间都会如此,但过去就过去了,你救了我,她也仍活着。”

“……我没有后悔把她踹到河里。”过了片刻,苟杞说。

元榛有些迟钝地半晌“嘶——”一声,给了苟杞“我知道你在嘴硬”的一瞥。他用不太灵光的脑袋琢磨了片刻,故作自然地轻轻抓了抓苟杞的手,然后借着打呵欠松开。

元榛最近常常觉得伤脑筋,他知道她正在低落的情绪中,他想安慰她,但男女之间肢体接触的这个度真的很难把握。他是给过她两个拥抱——护城河河岸上生死攸关的那个不算——但拥抱这种需要大面积身体接触的安慰方式最起码在两个并不熟悉的男女中是特别不合适的。

“你能看见鬼吗?”苟杞突然问他。

元榛知道她不需要答案,便只静静注视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苟杞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轻声说:“我小时候有一天撒谎说我能看见鬼。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样无聊的谎,但是街上人们传着传着我就没有朋友了。”

“小孩儿总会撒些大人没法理解的奇奇怪怪的谎,比如我小时候煞有介事地跟人说,曾亲眼看到我妈脱掉工装变身成脑袋上没毛的E.T.。”元榛说,他默了默,敛去笑意,瞧着老也打不起精神的苟杞,“你爷爷奶奶原先是做殡葬用品生意的,很多人本来就忌讳这个,跟你撒谎没关系。”

元榛几乎能想象到苟杞的童年乃至少女时代。她生活的周遭充斥着寿衣、骨灰盒、冥钞、奠烛、锡箔、黄纸、线香,她出门跟小伙伴玩儿颈间发顶大约还沾染着骨灰盒未散尽的木头味儿或奠烛黄纸灼后遗留的香火味儿,所以她的朋友应该不多,且大部分仍然多多少少忌讳她,只要生活里一有些风吹草动就往她的方向联想。

苟杞长长“啊——”一声,没有意义地勾了勾唇角,没再说什么。她没问他是从哪儿打听的。因为既然他仍能记得她是二高的学生,她的事情就并不难打听——章伶桐一伙儿早就给她传得人尽皆知了。他应该也知道她爸爸原先是做花炮生意的,并死于花炮贮存不当导致的爆炸。她想。

苟杞猜得没错,元榛确实知道那些,但不止于那些。他还知道她家因为爆炸事件赔得精光,还知道她有个叫陈雯锦的朋友去年因为重度抑郁跳楼自丨丨杀,她自丨丨杀前在胳膊上绑了个钱袋子,留下遗书里面的钱是给苟杞的……这些事情因为都上过本地新闻,也都并不难查到。

“……绑着手脚掉进河里是我这小半生到目前为止最害怕的时刻,”元榛目不转睛瞧着面前总是没什么精神的女生,“还好你出现了。”他说。

苟杞目光落在脚下的水泥地上,半晌,微不可察地轻点了下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元榛不再言语,陪着苟杞静静坐着。大冷天的,大半夜的,苟杞胳膊肘杵着膝盖趋前坐着,元榛靠着椅背半后仰坐着,两人因为不熟极少交谈,但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并没有谁觉得不舒适。

夜风里湿意越来越重了,苟杞也觉出有些困了,她回头瞧着元榛,说“回吧”。

元榛把暖手宝放回苟杞膝上,有些费劲儿地要起身。结果起了两次都失败了。他现在的状态是,大脑仍然算是清醒的,但四肢发软使不上劲儿。他挫败地叹了口气,后悔经不住于导挑唆最后喝掉的那两杯酒。

苟杞见状反手把暖手宝塞到兔耳朵帽子里,不由分说抓起他的胳膊便把他一多半的重量压到了自己肩上。她轻轻抽了抽鼻子,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长睫毛,说“走吧”。

元榛忍不住笑了,他低低的笑声混着淡淡的酒气打在苟杞的耳膜上,苟杞有些不自在地耸了耸肩,指头绞紧了他的羽绒服。

3.

早上一起来果然是雨夹雪。西北沙尘大,申县这个“漏斗”状的小县城尤甚,此刻雪粒混在雨水里落在地上,直接地面搅成了泥汤。

元榛和温良老师化好妆一前一后来到片场,“路人”演员就位,机器也全部都起来了。结果导演于理在监视屏前盯着元榛的五官端详,迟迟不叫Action。两分钟后,他起身招来化妆师,交代她再把元榛的肤色调黑半度,鼻梁也调低些。片刻再去监视屏前看,终于满意了。

清晨八点不到半,天蒙蒙灰,全部人员重新就位,于理叫了Action,场记咔的一声合住场记板,一天的拍摄工作便开始了。

苟杞抱着元榛的衣物与胡不语站在角落里。

胡不语刚入行就跟着元榛,至今四年有余,她对片场早就没有新鲜感了。但苟杞面无表情的,像是也没有新鲜感,这就不行了。胡不语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开始碎嘴了。苟杞有没有回应,甚至有没有反应,根本不重要。

“于导跟雨时姐认识,怎么认识的不知道,根据我的观察,他们可能还有一段忘年情,在很久之前。哈哈哈,当然算是忘年情,于导看着年轻,他转头就要六十了,比雨时姐大了二十来岁呢。哦,《不能喝水的杯子》你看过吗?没有?那今晚要是回去得早你必须看起来了。《不能喝水的杯子》拿到了金鹿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最佳摄影奖和评委会故事片奖。是于导拍的。我们元哥的第一部电影作品——不过他在里面的形象可埋汰了。”

“温良老师前年跟元哥一起拍的古装电影《生死知己》,不过那电影因故压了,什么时候能上映至今没个准信儿。温良老师现在也仍是B影的表演老师,他没教过元哥,但跟元哥的班主任特别铁。哎,你是没见两人拍这部电影时那罪受的,心理上和生理上的,我都没忍住哭好几回。以后这部电影如果有机会上映,你特别盯一盯他们当众受辱的剧情,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他们当时的表情什么时候觉得锥心,哪怕我就在镜头后头站着知道那是假的。”

“你知道他们这些扮演路人的演员都是谁吗?最前头那俩只露背影的是服装组的,骑自行车的是摄影师,脖子里系条黄围巾的黑妹是执行导演家里非要辍学当演员的表妹——表妹其实长得可漂亮了,皮肤也好,是于导吩咐往土俗里化的。她有一句台词,能挣一百五。”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一个镜头如果不过,在等待重拍的时间里,我们给演员披件衣服喂两口水就好,不要跟他说话,以免打散他的情绪。不过元哥入戏出戏都快,在他这里这点不是问题。哦,你在给元哥保管手机的时候,要时刻注意电池电量,因为等戏的时间他需要这个解闷儿。现代人都这毛病。”

……

在胡不语永无止境的嗡嗡声里,元榛饰演的 “江湖”寸步不让地跟他的父亲“江平生”争吵,他只着破烂毛衣和牛仔裤,一遍一遍被恼羞成怒的“江平生”踹倒在泥汤里。

“江平生”挥舞着不知哪里顺来的腕粗的棍棒,目光狠戾,说:“我今天必须让你知道知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江湖”仿佛铁了心要气死他老子,虽然大棒裹挟着风声劈头盖脸地抽下来,依旧觑着空隙犟嘴:“我要不起你这样犯两回流丨氓罪的儿子”。

虽然棍打是假的,但泥汤里一遍遍摔是真的,“啪叽”、“啪叽”、“啪叽”……能溅到镜头上泥点子。元榛摔到后面,疼和冷叠加,直接没有知觉了。以至于最后导演喊咔,苟杞跑过来伸手扶他时,他都感觉不出她的温度。

他上一回感觉不出她的温度是护城河逢难她渐渐叫不醒时。

他突然心慌意乱,怔怔地瞅着她,半晌,反应过来,“吊桥效应,可能是吊桥效应”,他暗暗这样提醒自己,然后低声跟她说“脏,不用扶我”。

这场戏由于于理和元榛各有各的不满意,所以在两周以后又一个雨夹雪天里还是重拍了。于理的点在于,他希望将这场小高丨潮戏放到元榛减重成功以后,因为需要有高中生的伶仃感加持,以与挥舞着棍棒的仿佛不可战胜的“江平生”做对比。而元榛的点在于,他在一次次摔倒的时候,始终不能避免地避让着尚未痊愈的脚踝,有些倒地的状态他自己是能看得出来不自然的。

#烟火年年#